[#87楼] 醉不容眠 · 冰鑒
楼主:蘆葦芭蕉 · 发表于本楼 · 全文 3180 字 · 阅读约 7 分钟 · 主题:《一片閑心對落花》朝會所議之事,趙衍昨夜便知曉了。
昨夜與他一同入宮的夜宴的,皆是昔日同袍,今日個個加官進爵,許了良田厚祿,分別派往關南,瀛州,常山,易州,棣州,西山,晉陽,隰州,昭義,延州,慶州,環州,原州,靈武等地鎮守。
說是鎮守,卻沒有什麽人馬可調度。不過免了他們的賦稅,想要當個富甲一方的邊臣,輕而易舉,只是手上再無兵權罷了。
楊仲節帶著眾朝臣高呼天子聖明,天下安矣,必將海晏河清,千秋萬代。
趙衍一夜未眠,隻今晨回府小憩片刻,跪慢了一步,幾道目光紛至遝來,定在了他的身上。
有一道高高在上,離得雖遠,卻不乏關切:“晉王有傷在身,這幾日便不用行大禮了。”
天子輕描淡寫的一句寬厚之言,立刻有人會意:“陛下,雖說四海安定,不過南詔國主,包庇前朝舊臣,狼子野心昭然,臣鬥膽,懇請陛下速擇良將,訓誡那無知的邊國庸主。”
一個人說完,又有人道:“眼看便要入冬,南詔素有澤國瘴林之名,若要征伐,此時乾燥少雨,與我大軍最為有利。”
趙溢摸一摸坐下把手上的龍頭,“楊相意下如何?”
“呃……” 楊仲節恭敬出列,狀似為難:“依臣愚見,冬日確是好時機,何況斬草除根,事不宜遲,只是這主帥卻是為難,之前就因晉王殿下受傷而一再拖延出兵,陛下又剛剛分派將領駐守四方……現在晉王爺又受了傷,著實為難啊……”
他又略略轉頭,似是要讓趙衍聽清楚:“我一直以為,此戰主帥除了晉王殿下,無人可勝任也……” 這一句褒揚,說得如此圓滿。
月盈則虧,水滿則溢,楊仲節飽讀詩書,擺布起人心來,隻消隻言片語。
趙衍抿著唇,面對楊仲節的步步緊逼,他若無其事。說到底,這一仗到底會不會打,還是兩說。
真的要打,這前前後後議了幾個月依舊按兵不動,讓對方有所防備,不是皇兄的作風。
現在想來,更有可能是為了將風聲傳到南詔去,讓他們頭頂懸劍,如坐針氈,才能不用一兵一卒,逼著南詔乖乖就范,將逆臣乖乖交出來。
天子又問:“晉王意下如何?”
趙衍依舊跪下回話:“臣近來傷病纏身,昨日在府中又傷了右臂,怕是難當此任……況且幾月前,臣的王妃又歿了……”
昨夜在宮宴後與陛下的夜談也不是全無用處,他推說身上有傷,無心領兵,又有意與陳留謝氏聯姻,緩和趙家與舊士族的關系,似是有幾分棄武從文的意思,立時便得了長兄的首肯,大約也消除了陛下的幾分戒心。
“唔……”趙溢眯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楊仲節與趙衍。“這樣說來還得朕親自去了……”
他話音剛落,便聽眾臣工一齊跪下,邊叩首邊道:“萬萬不可,陛下萬金之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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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衍下朝回府的時候,那第十五塊冰正好運了來,正停在門口,墨泉等得焦急,拉住趙衍的韁繩,扶他下馬:“王爺,這禦賜的冰太大了,進不了府。”
兩位身著異服的冰匠,也上去點頭哈腰,口中念念有詞。
雞同鴨講,趙衍自然是聽不懂的,對墨泉道:“將這兩人安置下來,找個會高麗官話的人,再拆掉一片牆,將這冰拖進去吧。”
墨泉大吃一驚,可是細想想這禦賜之物砍不得,燒不得,隻好命人照做。
趙衍日夜顛倒,午睡起來,已是傍晚,見妙儀不在房內,遂換了家常衣服去尋,一出門便見她由新桃陪著,倚坐在廊下,眺望不遠處,高出院牆一截的巨冰。
那冰上頭,立著個工匠,鞋子上套著鐵爪,背著幾柄各式刀鑽,正在削削鑿鑿。
新桃看見趙衍,被他一個眼神示意悄悄退下了。
那工匠腳下一滑,眼看就要摔了下去。妙儀提起一口氣,不敢放下,又見那人拿住手上的冰刀,勾住了一處凹陷,才免於一場災禍。
一雙帶著薄繭的手捂住她的眼睛,在外面坐久了,她臉上微涼,覺出一陣溫熱,手的主人道:“膽子這麽小還要看,等雕好了再看也不遲。”
妙儀背對著他,嘴角的笑意,通過那雙手傳到了他的心裡:“雕好了便是死物了,哪有雕的時候有趣。” 她說完撫上趙衍的手,牽下來,兩隻手攏在一處,若即若離地握著。
柔和的目光一觸,與暮色一樣恬淡。
“我們去近前看。”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要拉她起來。
妙儀坐著不動:“那位墨先生說,我不能離開這處院子。”
“你和我一起,哪裡都去得。” 他說完,便牽著她一前一後穿過那扇紅色的月洞門,來到那塊漸漸有了形態的巨冰之下。
兩位匠人見趙衍來了,從冰上下來,由會高麗話的譯官引著,到趙衍面前請了安,呈上了一張圖紙。
趙衍就著暮色看不真切,隱約看出是要調一座冰做的樓閣,樓閣上又畫了山山水水,不知是高麗的還是大梁的。
趙衍將圖交給妙儀:“你看看,依著喜歡的樣子讓他們改改。”
妙儀接過去,比照著那塊冰看著,一層的樓閣已有雛形,門窗上鏤空的雕花也能看出一二,遂道:“若雕成了,也稱得上巧奪天工,只可惜花了這麽多心思的物件,等不到春天,便沒了。”
趙衍讓眾人退下,一時間隻余四周宮燈裡跳動的火光。
他將人擁到懷中:“怎麽傷春悲秋起來,冰就是用來化的,看著這冰做的房子日漸消融,正好將時光打發到春日裡……我昨夜和皇兄說了,他過幾日就會降旨去陳留,再過四個月,你就是我的王妃了……”
妙儀聽著他們二人的心跳,一下一下,此起彼伏。
身上如喝了酒一般,軟軟地醉著,腦中卻還是清醒的:“我昨日聽墨先生說,王爺如果沒受傷,本是要去南詔的……還想著我們的婚期許是要往後拖延些。”
“現在我新傷加舊傷,因禍得福,大概是不用去了……” 他拉著她的手,將她帶到那雕了一半的樓閣邊。
尋到個更僻靜的所在,剛想回頭吻住她,一轉眼,她已經踏進了冰雕的門洞,隔著窗格看他。
那片冰晶瑩剔透,看不出深淺,也許手指那麽厚,也許箋紙那麽薄。
“躲什麽,裡面不冷麽?” 趙衍與她食指緊扣,一手握住一雙心愛之人,笑得滿是寵溺。
她在躲什麽?時間太久,已經分不清了。但最想躲的,大概是這樣靜謐的時光,四下無人,燈火闌珊,如夢境般的美好。
溫柔是盛了濃蜜的池塘,蝴蝶翩然而過,想啜一口,又不甘願溺死在裡面。
趙衍見她不答,又道:“你再靠近點,我有話問你。” 他隔著一片冰,看不真切冰那頭的人。
這樣也好,他就是隨口問問她,做不得真:“若是哪天我不再是王爺了,你還願不願意跟著我?”
兩人的呼吸在冰上結出一層水汽,離得越近越看不清了。
他不聞回音,垂下眼,瞥見兩人交握的手,將拇指揉上她的掌心。
“王爺不是王爺,那還能是誰?”
趙衍握緊她的手:“誰也不是,天地自在一閑人。”
起朱樓,宴賓客,天下歸,總有樓塌人散的時候。
山陰侯如此,周相如此,歷代亡國之君,弄權之臣,比比皆是,就算能活到老也是蠅營狗苟一生,勾心鬥角到死的那天,不死於非命,也算不上善終了。
趙衍想到這裡,笑起來,傷春悲秋竟是會過人的。她一句等不到春天,勾出他諸多煩惱,說了這無聊的話,又是要平白引她擔心了。
妙儀被他問住了,訥訥不得言,天家兄弟鬩牆,可是傾巢之禍。
天道輪回,若是命運已經給了他責罰,將他摔下雲端,剝去他貴胄華服,她還要向他報仇麽?
說到底,他只是一群仇人中的一個,還算不上始作俑者,趙溢,杜太后,楊相,或是那個最初讓趙氏蕭氏互生嫌隙的人才是。
何況,他救過她的命,在這孤獨歲月裡,許她柔情繾綣,就算她是個冷眼旁觀的人,也難不為之動容。
妙儀也笑起來,願意二字,終是說不出口,隻道:“初見那天,王爺也還不是王爺。”
趙衍將她的話掂在唇間,抽絲剝繭,才覺出是個隱約的願意,又聽她提到初見,回想起初見的中軍大帳,那時他的話教訓岐兒的話擲地有聲,如今想來真是可笑。
溫柔鄉,英雄塚,誠不我欺。
“若能在回到初見那日……我該怎麽辦才好?”
“啊?” 她心中沒個答案,他若是將箭射準幾分,大概也能免去現在的許多煩惱?
他放開她的手,按上她的後頸,瞥見看見那層冰的後面,貼上來兩片殷紅,重重地回吻上去。
四片灼熱的唇瓣,兩縷凌亂的鼻息,那層冰轉瞬便化了,冰涼濕潤的唇裹在了一處,趙衍探舌進去,有一絲鹹鹹的苦澀,回味裡帶著甘甜,知道她大約是流淚了。
“我早早就順了自己的心思……那樣的話,我們的孩子現下也許已經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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