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6楼] 第83章 Silver Chariot Requiem 1

第八十三章

石头缝里渗出的夜露贴着颧骨往下淌。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手指还留在原地。

嗅觉比视觉先回来：灰尘、铁锈、远处烧过又熄灭的草木灰味道。

耳朵里有东西在响，像是隔着一层水听不太清的说话声，很遥远。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确认那是自己的呼吸。

灰白色的石头，表面粗糙，带着被夜露浸透过的潮湿触感。

他的脸颊贴着地面，能感觉到石缝中渗出的凉意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在后颈处汇集成一小片湿痕。

视野里只有那一小块石头，边缘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在看东西。

梅戴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很慢，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咕噜咕噜向上冒的气泡。

昏昏沉沉的意识开始凝结，梅戴轻轻皱眉，紧接着手指动了一下，指尖蹭过石面的纹理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明明感觉没有太长时间，但这种麻木却是睡了太久之后血液循环重新开始流动时的感觉。

梅戴想稍微翻一下身，但肩膀刚抬起来就落回去了，肌肉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而且自己的手被抓着，因为姿势的问题，他看不到抓着自己手的人是谁。

他暂时放弃了，然后闭上眼睛片刻又睁开，深蓝色的瞳孔逐渐聚焦。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但光线好像亮一些——应该是月亮的位置移动所带来的结果。

意识正在从睡眠的余韵中一层一层地浮上来，每一层都带着不同的画面碎片。那些碎片在梅戴的脑海中缓慢地旋转着，像是被水冲散的拼图，在找到正确的位置之前不肯安静下来。

那是昏睡之前最后的记忆。

……

四个人沿着斗兽场外围的街道快步穿行。

夜风从建筑的间隙中灌进来，卷走了远处未熄的火场传来的焦糊气味和阿布德尔披风上残留的余温。米斯达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跑起来的时候偶尔会用手按一下肋侧，乔鲁诺走在最前面，金色的发辫在月光下像条流动的金河。

阿布德尔跟在梅戴的旁边，视线虚虚地抬起，落在梅戴的发梢上，眼神很沉重，他已经在路上悄悄把那一头毛茸茸的卷发看个遍了。

脖颈那边的发丝一半长一半短，可能是因为剪头发的时候是自己剪的吧，毕竟梅戴的惯用手是右手，右边的头发也比较短。

头顶的翘起来了，需要早上起来卷一卷定个型——如果今后都要保持短发的话。

他想着，伸手在梅戴的脑袋顶压了压，然后看到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浅蓝色的睫毛又长又翘，它们眨了眨又弯起来，疑惑地应着：“阿布德尔？”

“没什么。”阿布德尔看到了里面倒映的自己，然后回以微笑。

梅戴没有觉得冒犯，又把脑袋转了回去。

他们继续前进了一段距离，在斗兽场附近徘徊地找了会儿入口便看到了一群人。

那群人的轮廓是从一盏快要坏掉的路灯底下浮现出来的。灯光在风中晃动，将他们在地面上投下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并不难辨认，梅戴一下子就看到了熟悉的白色西服。

布加拉提依旧身处队伍的最外围，白色西装外套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灰，胳膊上有一道已经愈合了但还能看出痕迹的口子。

纳兰迦蹲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什么东西，头低着，像是在喘气。贝西靠在旁边的墙上，在同伊鲁索聊着天，但看样子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话题。

而在离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梅戴一眼就看到了加丘暴躁的身影。他早就把那几条辫子摘了，此刻背对着来人，一只脚踩在路边被撞弯的栏杆上，正在发出明显不耐烦的连续抱怨，每句话的音量都比前一句更大。

没有走近都可以听到加丘的叫骂：“眼镜、眼镜——梅戴他们还没来吗？真是慢死了啊！”

他扯扯自己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薄衫，领口松垮垮的，还露背，风一吹简直凉快极了，原本对于梅戴来说正正好的裤腿也拖在了地上，加丘在用[白色相簿]给自己凝一层冰甲的时候根本没关注除了那几条辫子以外的任何东西，导致裤腿边缘被踩得又脏又坑坑洼洼的……

这身衣服还让加丘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梅戴的衣服对他来说真的很松。

然后伊鲁索撇头笑嘻嘻地冲着加丘说了句什么，加丘恼羞成怒地跳起来就要照着伊鲁索的裤裆踢：“伊鲁索我操死你个死变态——”

伊鲁索怪叫着躲开，加丘还在追着骂追着踢，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过来。

“加丘。”直到双方正式汇合、有人叫他的时候，加丘才被气得气喘吁吁地停下。

原本就因为模糊不清的视线导致没办法很准地给伊鲁索准备“绝育套餐”，他就放弃了追击，加丘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朝声音的方向看了看，完全没能适应失去眼镜的视野。

“谁？谁叫我？”加丘用力揉揉眼睛，又眯起来四顾，不过他长记性了——上次就是因为自己的那副备用镜闹了个大笑话，更何况这下连备用镜都没有，所以加丘先问了回去。

“我。”好听的声音说道，“加丘，闭眼。”

对方好像有言灵的能力似的，加丘下意识皱着鼻子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感觉什么东西架在了自己的鼻子上，睁眼后看到了梅戴笑意盈盈的眉眼。

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

加丘把脑袋里隐约浮现的情形挥挥手赶走了，习惯地用手指推了推中梁，他对梅戴那张脸总是生不起气来：“哦，是你们啊，结束了？”

“嗯，直升机那边已经处理完了。”梅戴说，“就是一路上都是走过来的，所以可能慢了一些。”

加丘颔首表示了解后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清点了一下人数，向梅戴问道：“其他人怎么样？”

“都在。”梅戴回答，他抬手掏了掏加丘的衣服口袋，轻轻捡出来了什么东西后摊开手给加丘看，加丘凑过去，梅戴白净的手心里趴着一只硬币大小的小龟，小龟还在两人的视线下大口打了个哈欠。

梅戴被可爱到了，他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后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小龟的壳，说道：“霍尔马吉欧他们把乌龟缩小之后，我就一直带着，他们都在里面。我们这边也没有伤亡。”

乌龟在他戳了戳后慢慢变回了原状，解除了[小脚]的霍尔马吉欧率先从空间里钻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出来放风的阿帕基，还有裘德、普罗修特。

普罗修特去找贝西了。

而裘德一看到梅戴就开始假意哭嚎：“梅戴我好想你——”

梅戴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小跳，他伸出手搂住扑过来的裘德，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可我们分开才没出半个小时……”

“这不一样、这已经不能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来形容了啊！”裘德一把搂住梅戴，还假模假样地在梅戴的后背抓来抓去，故作奇怪地嘀咕，“好奇怪，我怎么摸不到你的辫子了——好奇怪——”

纳兰迦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直起身朝梅戴这边小跑靠近，然后把怀里抱着的东西递给梅戴，邀功一样咧嘴笑：“嘿大叔，这个还给你啦。”

手感柔软而熟悉，梅戴伸手接过看了一眼，是剪下来的那几条辫子，被仔细地编成了盘发的形状，发尾收进中心，看不到断口。辫子的颜色还是那么浅淡，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那种被精心养护过的光泽。

“谢谢你，纳兰迦。帮上大忙了。”梅戴眨眨眼，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他将它收好后亲昵地抱了抱纳兰迦，十分真挚地开口，“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好了。”

纳兰迦得意叉腰却没有大方地摆摆手表示自己不用报答，他嘻嘻笑着挠着头左思右想，但一时半会儿真的想不到什么，于是把这个人情赊欠下来。

乔鲁诺自觉没有留在原地，主动检查了另一队伍人员身上的伤，一边听着他们简短的汇报，一边收集了一些死物，让[黄金体验]在几处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上方运用能力。

他们用了几分钟来整理行装。

加丘在梅戴给他重新戴上眼镜之后终于安静了一点，然后拉着梅戴的胳膊去空间里面要求把自己的衣服换回来。

布加拉提活动了一下手腕，确定乔鲁诺已经将自己的伤势全部医治好后问：“接下来怎么走？”

阿布德尔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和梅戴进去。其余人在外围等着。”

“为什么？”纳兰迦抬起头，“我们一起进去不是更快吗？”

“里面的情况不明。”阿布德尔说，“如果所有人都挤在一起，遇到需要快速移动的局面时反而施展不开。而且——”他摊了摊手，“从一开始我们就只允许梅戴一个人来。箭的特性需要单独交接，人多反而容易出错。”

纳兰迦没有继续追问，但鼓起的脸颊表明他不太赞同这个决定。

梅戴和加丘很快就从空间里出来了。交换身份的行动还是让加丘心有余悸，尤其是想到刚才伊鲁索开的恶俗玩笑就让他不受控制地想嫌弃得咧嘴。

梅戴没什么想法，他站到阿布德尔身边示意自己准备好了后就朝斗兽场里面走去。

后面在聊天的声音正在逐渐变小。

而走过第二道拱门的时候，梅戴感觉到一阵轻微失衡，像是眨了两次眼那样微小。紧接着，少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尖锐和急促：“进去！全部进去——他在里面！那家伙也来了！”

“时间跳跃了，刚才就是这样突然出现、我又有了那种感觉……我可以感觉到他就在我附近。”特莉休失措地喊着，“不会错的，一直都没有消失。迪亚波罗、迪亚波罗他就在斗兽场里面啊！！”

……

然后……

然后他们跑了起来，所有人都开始向斗兽场那边追去，就在狂奔着跑上阶梯的时候，又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突然从阶梯底部来到了上一层，在不知不觉中爬上了楼梯。

时间又被删除了。

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

“咳咳……咳咳咳……”脑袋有点痛，梅戴从地上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手肘因为发力而微微发抖。

他揉了揉太阳穴后抬头观察周围，意识到这是一个陌生的角落。

应当是斗兽场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熟悉的人都或趴或躺地散在自己周围，一动不动。

但有呼吸声，心脏也都在跳动……

在勉强缓和了两口气后，梅戴才注意到旁边抓着自己手的人是阿布德尔，他轻松挣开对方暂时没什么意识虚握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反手握住了阿布德尔的手腕。

一呼吸过后，梅戴松了一口气。

只是昏迷了而已……

而且二楼的看台区，同样有一处生命迹象……没错。

替身攻击？

简……简怎么样了，他在上面吗？

裘德，裘德又在哪里？

乔鲁诺呢？

“咳咳……”

腿有些软，梅戴勉强站了起来，他下意识开始找那两个孩子，而没有立刻去分析自己身处的位置或周围的布局。裘德和乔鲁诺两个人在梅戴的意识中还留在“需要确认安全”的那个位置，他必须先确认他们两个没出事才能考虑其他事情。

没等他转过一根石柱、朝着斗兽场中间的表演区观察时就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这——这是什么玩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是从下面的地面表演区传来的，破音破得不成样子，尾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往上拽又猛地松开。

那声音梅戴认识，那是特莉休的声音，但那语气——那语气他同样有些熟悉，只是她平时不会用这种调子说话。

“这到底啥回事啊！！？这东西为啥会长在我的身上！！！”

梅戴从石栏杆上方探出头去，借着淡淡的晨光，果不其然看到下方有个正在手忙脚乱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抹胸短上衣和高开叉长裙，粉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此刻正在用一种力度和角度都绝对不属于她自己平时习惯的方式用力捏着自己前面的那两团。

梅戴骤然僵住，整个人像是掉了色一样愣在原地。

大脑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当然见过特莉休，甚至见过挺多次了，在乌龟里、在快艇上、在餐厅里、在每一个需要她出现的场合，他清楚地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矜持、戒备、习惯把自己包裹在一层不那么容易穿透的外壳里，即使是在最慌张的时候也不会做出这种动作来……

而且此刻她的动作幅度大得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似的，手指抓握的力度让那件薄薄的上衣都跟着变了形，嘴里还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混合了震惊和困惑的嘟囔：“不……不对，应该是不见了！我哪儿都找不到了！！”

梅戴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看到特莉休的手从胸口移开，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动作幅度大到几乎要让她自己绊倒的方式转而摸向下面：“最重要的是——消失了的那个——我的、我的命根子不见了啊！！！”

声音拔高到了一种几乎要撕裂嗓子的程度，在空旷的斗兽场里来回弹跳着，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了一阵阵扭曲的回声。梅戴听到“我的命根子”那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思维像是被什么东西又拽了一下，原本马上从模糊转向清晰，这会儿又从清晰转向了更加彻底的茫然。

特莉休还在原地转着圈，但转了两圈之后动作慢了下来，因为她在这个过程中抬起了头。

动作很快，然后梅戴和那双张望的绿眸撞上了，她被梅戴的存在牵住了视线，然后惊喜地笑起来，毫无预兆地将方才的惊恐全然盖住了：“啊！是梅戴！”

她话音未落就已经朝着楼梯的方向迈了步子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裙摆在奔跑的时候被带着高高扬起，露出下面两条白皙的腿和那双明显走得不太利落的黑色高跟靴。

梅戴眨眨眼，略带错愕地听见她在楼梯上“噔噔噔”地跑，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响。

不消片刻，梅戴就看到了少女那张原本漂亮矜贵的小脸出现在楼梯那边，但这会儿她的脸在大幅度运动过后微微皱起来，鼻翼也翕动着。

她冲上二楼后几乎是扑过来的，两只手攥住梅戴的手臂就开始晃，力度大到梅戴的肩膀都被带得跟着一起摇晃。

“救命、救命！梅戴——我的那里！那里没东西了！”特莉休欲哭无泪地哀嚎着。

梅戴被她晃得整个人都在跟着动，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张脸确实是特莉休的，精致漂亮的五官、浓密且翘的睫毛、浅粉的发色、还有水嫩的唇釉——都没有问题，但那表情——那种表情不是特莉休的，还有毫不掩饰的惊慌、用词方式、语调里特有的尾音上扬的方式……

他花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来确认这件事，然后犹豫着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一些：“米、米斯达吗，你是……米斯达吗？”

特莉休的动作停住。她的手指还攥着梅戴的胳膊，但力度已经松了一些，眉毛在她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皱起来，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什么叫……”

然后话音顿住，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意识中缓慢地运转起来，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梅戴的手臂皮肤里，抓得梅戴都有些疼了。

“等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等等等等——我刚才说话的时候——”

她张嘴，又合上，又张开，然后抬起手摸自己的脸，手指沿着下颌线的弧度蹭过去，从下巴一直蹭到颧骨。特莉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手来看看自己的手心，翻过来看看手背，最后目光定格在自己的指甲上。

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边缘被修剪得圆润干净。

“——我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是——这个声音？！！”最后几个字上又是全新的音调，惊惧又空茫。

特莉休松开梅戴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又开始乱摸。

“这——这不是我的脸啊？”她尖叫起来。

而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

米斯达的身体正靠在一根石柱旁边，慢慢坐了起来。左手在撑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又换了右手去撑，他坐起来之后并拢膝盖并拢，两条腿以一种半侧半坐的姿态收在身侧，一只手搭在自己的大腿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眼睛。

“嘶……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开口了，声音确实是正常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刚睡醒特有的沙哑，然后米斯达捂住了自己的脸，“我睡着了吗？感觉……好奇怪啊……”

特莉休徒劳地张张嘴，她有些踉跄地朝着米斯达走去。

米斯达也似乎在因为自己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枪茧的陌生的手，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特莉休。

特莉休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了。

一个是穿着抹胸短上衣和高开叉裙的少女，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说不清的混乱；另一个是穿着山羊绒露腰毛衣和斑马皮裤的青年，坐在地上，膝盖并拢，姿态像一只被突然翻了个壳的甲虫，脸上是同样的震惊，同样的混乱。

梅戴在两个人惊魂未定的视线中，听到他们同时开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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