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5楼] 第935章 仁德

武曌眸底的沉沉审视尽数敛去，

重归帝王沉静温和。

她轻轻颔首，语声带着连日权衡朝局，

纠结人心善恶的淡淡倦意：

“确实有些疲累。”

张昌宗见她眉眼间掩不住的倦怠，

心头疼惜更甚，当即柔声进言，

语气温和恳切，全然是真心为她调养心神：

“陛下连日伏案理政，

殿内沉闷压抑，最是耗损心气。

如今时光正好，

宫苑风清景明，繁花垂柳皆盛，

不如移步游园散心。

稍稍松弛身心，也好纾解连日积下的疲惫，

不必终日困于案牍纷争之中。”

武曌深知自己身心俱疲，不仅是躯体的倦怠，

更是看透人心反复、权谋拉扯后的沉郁怅然。

太平负气疏离、武承嗣缄默藏奸、朝野百官观望摇摆，

一桩桩事积压心头，让她迟迟难下最终决断。

近身之人只懂温存侍奉，

却不能一语点破时局症结，直言利弊对错。

武曌心念微转，蓦然想起吉顼。

此人素来刚正敢言、通透果敢，

不徇私情、不避权贵，

最是敢讲朝野真话，

恰好能替她拨开眼前层层迷雾，

断去心中迟迟难决的犹豫。

思及此处，武曌不再迟疑，

抬手吩咐内侍：

“传朕旨意，召吉顼入宫随侍。”

不多时，吉顼奉旨赶来，随侍武曌游园。

宫苑林木葱茏，风过庭树，枝叶轻摇。

吉顼恭谨牵马随行，步履沉稳，神色端正。

武曌端坐马上，漫看园中风物，

看似闲适散心，实则心中仍盘旋着来俊臣的罪罚处置，

看似随意开口，淡淡询问身侧近臣：

“近日宫外舆情如何？

朝野百姓，皆在议论何事？”

吉顼心知圣心暗藏试探，

亦不迂回避讳，坦然躬身，直言答对，

字字清亮通透：

“回陛下，宫外朝野、市井万民，

如今只存一桩疑惑——

举国上下人人皆知来俊臣罪无可赦，

唯独不解，诛杀来俊臣的奏疏层层呈上，

陛下却迟迟未曾批复。

天下人心，皆在静待圣断。”

武曌闻言，神色依旧平静，

缓缓道出自己心底最后的顾惜与权衡，

亦是她迟迟未曾落笔诛杀的缘由：

“朕知晓他罪迹昭彰，祸乱朝野。

可来俊臣侍奉朕多年，

肃逆固权、安定社稷，于大周有功。

功过相缠，朕亦是再三思虑，

心存惜才念旧之心，

故而迟迟未定决断。”

吉顼闻言，并未惶恐退让，

反而抬眸正色，言辞恳切，坦荡进言：

“陛下圣慈念旧，体恤臣功，乃是君上仁德。

可功是功，过是过，功过绝不可相抵。

昔日于安远告发李贞谋反，

世人尚且存疑，

可后来李贞果然叛乱属实，

于安远确有先见之功，

如今也不过仅任成州司马，

不曾恃功跋扈、祸乱一方。

反观来俊臣，全然不同。

他聚集凶徒爪牙，

专以构陷良善、罗织冤狱为业，

朝野忠臣、宗室亲贵，

不知多少无辜之人死于其手；

他贪赃纳贿、敛财无度，私藏财宝堆积如山；

多年酷狱横行，天下冤魂满路、民怨滔天。

此人是祸乱大周社稷的巨奸，

是荼毒朝野万民的凶徒，

罪孽滔天，恶贯满盈。

如此祸国害民之贼，

又有何功可念、何情可惜呢？”

一席忠言，铿锵落地，字字清明，

彻底击碎了武曌心中最后的迟疑与顾念。

是啊。

有功可赏，有罪必罚。

他昔日护主固权之功，

早已抵不住滔天罪孽、举国民怨。

顾惜一人，寒尽朝野之心、辜负万千冤魂。

权衡至此，再无留情余地。

她微微颔首，语声沉定，再无半分犹疑：

“吉卿言之有理。”

话落，她依旧缄默不语，并未落下诛杀来俊臣的决断。

生杀一念便是雷霆天条，

杀或留，她刻意悬而不发，

留着帝王制衡人心的余地。

吉顼察言观色，

看得出女皇心中已然明辨是非，

只是不愿在此刻轻易表露最终旨意。

他不敢再多言聒噪，

免得触犯君威，

当即敛去神色，屏息垂眸，

双手稳稳握住马缰，

缓步牵引坐骑徐徐前行。

晚风穿过宫苑的亭台林木，

拂动枝叶簌簌轻响，

闲云漫卷于长空之上，

澄澈明净的天色稍稍吹散了连日萦绕殿廷的沉郁压抑。

武曌抬眸，遥遥望向这片辽阔高远的天际，

九重宫阙金碧森严，

困住她太久太久。

她语声轻缓，带着淡然：

“吉卿，随朕出宫走走吧。”

话音刚落，

侍立在马侧的张昌宗温润的眉眼凝上一层焦灼。

他快步趋至马身旁侧，

手指轻轻扣住缰绳，稳稳扶住马首，

抬眸望向鞍上的武曌，

眼底盛满不加掩饰的惶恐与恳切。

声线依旧柔和温润：

“陛下万万不可。

宫墙之内，禁卫环伺、布防周密，

方是万全安稳之地。

宫外市井喧嚣杂乱，行人往来驳杂，

情势难以预判。

陛下乃是万金之躯，社稷所系，

怎可轻易踏足纷扰之地？

恳请陛下收回此意，

安居禁中调养圣躬，

不必冒险出行。”

他言辞恳切有度，进退合礼，

一字一句，皆是发自本心的牵挂与担忧。

少年眼底的紧张赤诚坦荡，

不带半分算计矫饰，

纯粹只是惦念着她一身安危。

武曌眉峰微蹙，

方才淡淡的闲适一扫而空，

帝王的威严骤然铺散开来，

声线冷冽沉肃，不带丝毫温情：

“不得多言，退下！”

自张昌宗入宫侍奉，

算来不过月余，

朝夕相伴，武曌待他素来温和体恤，

从未有过半分疾言厉色。

这是他头一回领教女皇执掌天下的雷霆威仪，

冷硬的呵斥直直砸在耳畔。

他身子猛地一颤，

扣着缰绳的指尖骤然收紧，

面上的恳切焦灼瞬间褪去，

涌上一层猝不及防的苍白与局促。

眼底的关切化作一丝无措的惶然，

嘴唇微抿，再不敢吐出半句规劝之语。

少年心性里那点柔软的委屈悄然漫上心头。

他慌忙松开缰绳，垂首躬身，

脊背微微绷紧，恭谨地往后退了两步，

长睫轻轻垂落，

掩去眸中的慌乱与酸涩，

双膝微屈，坦然跪地，

脊背挺直却姿态恭谨，

恭肃请罪：

“臣该死！

臣一时心系圣躬，

情急失度，妄议圣意、多言冒犯。

恳请陛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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