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9楼] 第399章 识相

城南新盘还没完全交付。

夜里九点，楼体外墙的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沉在黑暗里。几栋高层像没住满的空壳，窗户稀稀落落亮着，风从楼间穿过去，带着一点水泥灰和地下潮气。

刘老板早就在车库入口等着。

他四十来岁，穿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但脸色不太好。旁边站着两个保安，一个年纪大些，一个年轻些，手里都拿着强光手电。

见马半仙带人过来，刘老板立刻迎上前。

“马大师。”

他刚喊完，目光就落到了秦胤身上。

秦胤披着黑罴大氅，脸色冷白，袖口下隐约露出一点青紫斑纹。血雨跟在脚边，看起来就是条土狗，只是那双白瞳在地下车库入口的灯下，冷得不像活物。

刘老板的声音低了些。

“这位就是您说的高人？”

马半仙挺了挺胸。

“刘老板，贫道请来的，自然不是寻常人物。”

他说完，像怕自己说得太满，又很快补了一句。

“秦先生只看看，若是小事，贫道就能处理。”

血雨抬头看了他一眼。

马半仙立刻目不斜视。

秦胤没有理会这些话，只看向地下入口。

车库坡道往下延伸，灯管一根坏一根，墙面上有水渍，地上还有没清干净的施工灰。越往下，风越凉。那股凉不是单纯地下室的潮冷，里面夹着一点腐油和旧血的味道。

血雨鼻尖动了动。

“有鬼。”

马半仙脸皮轻轻一抽。

两个保安同时后退半步。

刘老板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刚才……是狗说话？”

马半仙立刻压低声音。

“刘老板，少问。”

刘老板马上闭嘴。

几人沿坡道往下走。

地下三层的灯更暗。

空车位一排排延伸出去，白线被轮胎灰磨得发旧。墙角堆着几包没用完的水泥，消防箱玻璃蒙了一层灰。远处有水滴声，一下，一下，落在地面，声音空得厉害。

那辆老车停在最里面。

黑色老轿车，车漆已经暗了，车身蒙着薄灰，轮胎瘪了一半。车头正对着通道，像一张沉默很久的脸。挡风玻璃里黑沉沉一片，看不清里面。

刘老板站在十几步外就不肯再往前。

“就是它。”

他声音发紧。

“我爸以前留下来的车，放了十几年。前阵子翻修车库，工人把它挪出来，结果当天晚上喇叭就响。”

年纪大的保安接话：“我们第一次听见，还以为线路短路。下来看，车灯亮着，里面像坐着人。”

年轻保安脸色更白。

“我照了一下，驾驶位上有张脸，贴着玻璃笑。可我一眨眼，又没了。”

秦胤听完，往前走。

马半仙本能跟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看刘老板，硬着头皮继续跟上。

他把布包打开，抽出一张黄符，嘴里低声念念有词。

符纸是真的。

气息很淡。

但不是完全没用。

秦胤扫了一眼，没有拆穿。

车库深处忽然响了一声。

滴。

车灯亮了。

老轿车两只昏黄大灯毫无征兆地打开，光柱照在地面，像两只浑浊的眼睛。

刘老板和两个保安同时往后退。

马半仙手里的黄符一抖，还是强撑着开口。

“何方阴物，敢在此地作祟？”

他的声音在车库里回荡，尾音被水泥墙反弹回来，显得有些发虚。

车里没有回应。

片刻后，喇叭忽然响了。

嘀——

声音拖得很长。

不像车喇叭。

更像一个人贴着金属壳，在里面慢慢吸气。

车窗内侧，渐渐浮出一张脸。

那张脸贴在驾驶位玻璃上，五官被压得变形，嘴角一点点往两边拉开，露出黑色牙龈。它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浑浊黑影，正隔着玻璃看着外面几个人。

年轻保安尖叫一声，差点坐到地上。

刘老板脸色煞白。

马半仙也僵住了。

他见过鬼。

但没见过这种贴脸出现的鬼。

那东西像是知道外面人在害怕，嘴角咧得更开，玻璃上慢慢渗出几道黑色手印。

紧接着，车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咔。

驾驶位的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一只青黑色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指甲刮在车漆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秦胤停在车前。

他没有动手。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只是右侧阴影里，有一抹暗红缓缓浮出。

血冕哀恸。

巨剑没有完全显形，只露出半截剑身。

暗红色的血晶纹路在剑脊上轻轻一亮，像一只在黑暗里睁开的眼。

莉莉丝的声音随之响起。

很轻。

很甜。

也很冷。

“主人。”

“这个东西刚才在吓您吗？”

车里的鬼脸僵了一下。

那只伸出车门的青黑手，也停在半空。

它似乎终于察觉到，站在车前的不是普通活人。

也不是马半仙这种半吊子术士。

秦胤身上的气息收得很深。

深到它刚才没看出来。

可血冕哀恸一出来，那股血色刑戮的味道便像刀一样压了过去。

那不是鬼气。

也不是怨气。

是杀过太多异物之后，沉进剑身里的血与刑。

车里的鬼开始往后缩。

玻璃上的脸慢慢拉远。

莉莉丝轻轻笑了。

“别躲。”

“你把脸贴得那么近，是想让主人看清楚你吗？”

血冕哀恸的剑尖往下垂了一寸。

车库里的灯同时闪了一下。

那只鬼发出一声细而尖的哀叫。

它想退回车里，车身却开始轻轻震动。方向盘、后视镜、旧皮座椅，全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

莉莉丝的声音更轻了些。

“太脏了。”

“你的怨气会弄脏主人的鞋底。”

“自己碎掉，好不好？”

马半仙听得后背一层冷汗。

这话不像威胁。

更像是在哄。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车里的鬼彻底崩了。

它不再装笑，也不再伸手吓人，整张脸迅速扭曲，黑色眼窝里涌出一团团怨气。它拼命往后退，想从车尾逃出去。

血冕哀恸没有追。

只是剑身上的暗红纹路又亮了一线。

这一线气息泄出去。

老轿车内部的黑影猛地一震。

那只鬼像是看见了什么比魂飞魄散更可怕的东西。

它的鬼核先裂开。

不是被斩裂。

是自己裂开的。

咔。

一声很轻的脆响，在车库里清清楚楚响起。

下一刻，车窗上的鬼脸、车门里的青黑手、座椅间翻涌的怨气，全都开始向内坍缩。

那鬼没有惨叫多久。

它像怕血冕哀恸真的碰到自己，竟硬生生把自己的魂体拆散。怨气一缕缕断开，鬼核碎成细灰，最后只剩一片黑色烟尘，从车门缝里飘出来，落在地上。

兵解。

不是秦胤杀的。

也不是血冕哀恸斩的。

它自己把自己拆了。

车灯熄灭。

喇叭声断掉。

地下三层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远处水滴落地的声音。

一下。

一下。

马半仙还举着那张黄符。

符纸在他指间抖了两下。

他缓缓转头，看向秦胤，又看向那半截暗红巨剑。

半晌，他把黄符默默塞回布包。

刘老板声音发颤：“这……这就结束了？”

秦胤看了一眼车。

“结束了。”

刘老板像没听懂。

“它没了？”

“嗯。”

年轻保安小声道：“刚才那东西……是不是自己死了？”

血雨淡淡道：“它还算识相。”

车库里又安静了一下。

马半仙终于回过神，咳了一声，努力把表情摆回高深模样。

“刘老板，看见没有。”

他指了指那辆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老车。

“此鬼盘踞旧车，借夜作祟，怨气不浅。贫道请秦先生镇场，正所谓不战而屈邪祟之兵。”

刘老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马大师，它刚才好像是被那把剑吓死的。”

马半仙面不改色。

“那也得有人能把剑请出来。”

血雨抬头看他。

马半仙立刻补了一句。

“当然，主要还是秦先生。”

秦胤没接话。

他走到车旁，低头看了一眼驾驶位。

车里有一股旧腥味。

座椅缝里压着几张发霉的纸，下面还有一小块碎裂的骨片。骨片不是人的大骨，更像指节，被黑油浸过很多年，怨气全靠这东西吊着。

秦胤伸手，把骨片取出来。

骨片刚离开座椅，整辆车像是忽然老了十年，车门发出一声松垮的响，灰尘从仪表台上落了一层。

许久压在车里的冷意，散了。

马半仙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些。

“这是源头？”

“嗯。”

秦胤把骨片丢到地上。

血冕哀恸的剑尖轻轻一点。

骨片无声碎成粉末。

莉莉丝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

“太脆了。”

“连让主人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秦胤道：“回去。”

“好的，主人。”

血冕哀恸重新没入阴影。

地下车库的温度这才慢慢回升。

刘老板和两个保安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马半仙却没松。

他看秦胤的眼神，比刚来时更复杂了些。

以前他知道秦胤厉害。

可今晚这种厉害，和过去不太一样。

以前是秦先生来了，鬼没路走。

今晚是秦先生连手都没抬，鬼就自我了断。

这已经不是“活路”。

这是活路旁边立着一座刑场。

马半仙咽了口唾沫，低声道：“秦先生。”

秦胤看他。

马半仙沉默了两秒。

“贫道忽然觉得，五万是不是要少了。”

血雨看了他一眼。

马半仙立刻补充：“不是嫌少，是怕刘老板觉得这钱花得太值，心里过意不去。”

秦胤转身往外走。

“收你的。”

马半仙愣了下。

“那您的那份？”

秦胤脚步没停。

“下次算。”

马半仙站在原地，怔了片刻，脸上慢慢浮出笑。

“明白。”

他转头看向刘老板，神情重新高深起来。

“刘老板，事情处理完了。车别留着，明天找人拖走，拆件也别拆，直接报废压块。”

刘老板连连点头。

“听您的，听您的。”

马半仙又看了一眼那辆老车，压低声音。

“还有，今晚以后，车库三天内别熄灯。地面用粗盐水拖一遍，门口烧三炷香，不是给鬼，是给自己家里求个心安。”

刘老板赶紧记下。

等几人走出地下车库，外面的夜风一吹，马半仙才发现自己背后已经湿透了。

他看着秦胤的背影，又看了看跟在旁边的血雨，忽然轻声嘀咕：

“贫道以前说您是一条活路。”

秦胤没有回头。

马半仙顿了顿，声音更低。

“现在看来，这活路两边，还真不能乱看。”

血雨问：“为什么？”

马半仙认真道：“看一眼，容易看见阎王。”

秦胤停了一下。

他侧过脸，看了马半仙一眼。

马半仙立刻闭嘴。

片刻后，秦胤继续往前走。

夜色里，他的声音很淡。

“走吧。”

马半仙赶紧跟上。

“去哪？”

“吃饭。”

马半仙脚下一顿。

血雨也抬起头。

秦胤看他。

“你刚赚了钱。”

马半仙沉默两秒，忽然觉得那五万还没到账，就已经少了一半。

但他还是很快露出笑。

“应该的。”

“秦先生今晚辛苦了。”

血雨淡淡道：“他没动手。”

马半仙看了它一眼，叹了口气。

“狗爷，有些辛苦，不在动手。”

他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黑沉沉的地下车库。

刚才那只鬼连死都死得那么识相。

这钱。

他拿得确实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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