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7楼] 第367章 黑烛

元伦回到龙州局时，天刚亮。

冥河渡舟从阴路中驶出。

两团幽蓝鬼火拖着青铜战车，缓缓停在办公楼外的阴影里。

元伦站在车上。

黑色都督军装没有明显破损，只有左袖边缘有一片被圣火灼出的焦痕。

大檐军帽仍戴得端正。

万业寂灭珠缠在他左腕，一百零八颗墨黑菩提珠安静垂落。

秦胤站在楼下等他。

血雨趴在秦胤脚边。

腥风立在黑罴大氅阴影里。

血冕哀恸悬于秦胤右侧，暗红剑身微微低垂，独眸却始终盯着元伦腕间的佛珠。

莉莉丝轻声说道：“主人，他身上有新的味道。”

秦胤看向元伦。

“第四殿？”

元伦走下战车。

“嗯。”

他抬起左腕。

万业寂灭珠轻轻一震，灰黑业丝在珠间一闪而逝。

“我杀了五官王。”

“第四殿道统已经归位。”

秦胤没有意外。

“受伤了？”

“遇到拦截。”

元伦说道：“罗刹黑袍会，远东猎魔人，伊利亚，六阶初期。”

血雨抬起头。

“他还活着？”

“活着。”

元伦道：“他有罪，但不是现在该杀的人。”

秦胤明白他的意思。

元伦如今掌第四殿与第十殿，判断罪孽，比以前更稳。

该死的人，他不会留。

能留的人，多半还有用。

血冕哀恸的独眸眨了一下。

莉莉丝有些失望。

“六阶初期，血应该很香甜。”

秦胤道：“闭嘴。”

莉莉丝立即轻声回应：“好的，主人。”

楼上窗户打开。

青黑蛟龙巨大的脑袋探了出来。

“回来了？”

“回来了。”元伦回答。

青黑蛟龙看向他左腕。

蛟瞳微微收缩。

它感应到了第四殿法统。

这不是一件普通刑器。

也不是一缕残缺阴气。

元伦是真的把五官王道统收了回来。

青黑蛟龙低声道：“元都督，你这第一趟出门，动静不小。”

元伦道：“以后可能更大。”

青黑蛟龙没有笑。

因为它也感应到了元伦袖口那片圣火焦痕。

罗刹黑袍会已经动手。

这件事不会停在漠北草原。

几人进入元伦办公室。

心喵儿已经蹲在办公桌上。

她面前摆着一只黑色铜筒，铜筒外面贴满封条，封条边缘还有被烧焦的痕迹。

见秦胤和元伦进来，她用猫爪敲了敲铜筒。

“跨境隐秘侧加急照会。”

“寄件方，罗刹黑袍会远东修院。”

“收件方，大夏龙州异管局与龙州阴务都督元伦。”

元伦看了一眼铜筒。

“什么时候送来的？”

“你刚回来之前。”

心喵儿从身后掏出一张收费单。

“另外，里面有黑烛咒火和追踪符文，我已经做了封存处理。危险品处理费，退咒费，加急转递费，全部记龙州局账上。”

青黑蛟龙在窗外沉默片刻。

“又记账？”

心喵儿露出乖巧笑容。

“您也可以选择让咒火自己烧进办公室。”

青黑蛟龙道：“记账吧。”

心喵儿满意地把收费单收回身后。

元伦抬手按在铜筒上。

万业寂灭珠中飞出一颗墨黑菩提珠，轻轻贴住铜筒口。

灰黑业丝钻入封口。

几息后，铜筒内传出一声极轻的惨叫。

黑烛咒火被业丝拖出，化作一缕灰烟散去。

心喵儿眼睛一亮。

“这个好用。”

元伦没有接话。

他打开铜筒，取出里面的黑色羊皮卷。

羊皮卷自动展开。

一排排罗刹文字浮现，又被旁边的翻译符文转成大夏文字。

【罗刹黑袍会远东修院正式照会】

【漠北观察对象“五官王”于夜间被大夏龙州阴务都督元伦处决。】

【其遗留神性道统与神性遗物，被元伦夺取。】

【此行为已越过罗刹远东隐秘侧警戒线，并对黑袍会观察名册造成严重干涉。】

【远东修院要求：】

【一，龙州阴务都督元伦交还五官王遗留神性遗物。】

【二，元伦接受远东修院问询。】

【三，大夏异管局说明所谓东方阴司是否具备跨境处决权。】

【四，在问询结束前，元伦不得再次进入漠北与罗刹远东阴路区域。】

【若大夏拒绝，远东修院将保留封锁阴路、拘捕涉事人员及净化相关神性污染的权利。】

照会最后，是一枚燃烧的黑烛印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青黑蛟龙的眼神冷了。

“他们想让龙州都督去罗刹受审？”

元伦将羊皮卷放在桌上。

“他们想要第四殿。”

秦胤看着那枚黑烛印记。

“黑袍会和西方圣堂是什么关系？”

心喵儿坐直身体。

“总局那边有更新档案。”

她把爪子伸到身后，虚虚一握。

再拿回来时，爪里已经多了一份加密文件。

“古副局刚传来的。”

元伦接过文件。

屏幕投影随即亮起。

古尔越的影像出现在办公室中央。

他显然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照会看到了？”

“看到了。”元伦道。

古尔越看向元伦左腕。

“第四殿道统确认归你？”

“确认。”

“好。”

古尔越没有追问过程。

他直接说道：“罗刹黑袍会，过去也称黑袍教士团。远东修院是他们在东方边境最重要的据点。”

“他们长期处理雪原鬼疫、恶灵、妖魔和边境禁术，手段很硬，不完全属于西方圣堂。”

秦胤问：“现在呢？”

古尔越沉声道：“现在不干净。”

屏幕中弹出几张照片。

黑袍猎魔人。

黑烛法阵。

雪原修院。

最后一张照片，是一座白银教堂。

教堂顶端立着一尊六翼女性天使圣像。

圣像闭着眼。

双手握着一柄十字剑。

三对羽翼垂落，脸上带着慈爱的笑。

古尔越说道：“近几年，西方圣堂频繁进入罗刹远东。他们以支援黑袍会净化鬼疫为名，修建白银教堂，派遣圣堂神职者。”

“总局怀疑，黑袍会内部已经分裂。”

“有人只想守住罗刹远东。”

“有人想借圣堂力量对抗大夏阴司。”

“还有人已经彻底站到圣堂那边。”

元伦看着那座六翼女天使圣像。

“圣堂背后是谁？”

古尔越停顿一瞬。

“苦海，天帝。”

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沉了下去。

血冕哀恸的独眸眯起。

莉莉丝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笑意。

“苦海又来了。”

秦胤没有说话。

古尔越继续道：“目前总局掌握的资料不多。”

“天帝本体疑似为女性天使，是西方圣堂最古老的护教者之一。”

“她代表秩序、圣洁、信仰和救赎。”

“也正因为如此，她比南海龙帝和血帝更难处理。”

青黑蛟龙低声道：“她想做什么？”

古尔越道：“让东方亡魂改归圣堂。”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彻底安静。

秦胤抬眼。

“说清楚。”

古尔越声音更沉。

“西方圣堂一直认为，阴司崩塌之后，大夏亡魂没有真正归宿。”

“他们宣称自己可以接引迷途亡魂进入圣堂。”

“死后不入阴司，不受轮回，不进地府。”

“进入圣堂名册，接受圣光洗涤。”

元伦看向三生轮。

三生轮缓缓转动，残破轮影发出低沉嗡鸣。

第十殿法统对这句话反应很重。

秦胤问：“亡魂自愿？”

古尔越道：“问题就在这里。”

屏幕上的白银教堂照片放大。

那尊六翼女天使圣像依旧闭着眼，神情慈爱。

“圣堂认为，无信者没有能力在死后做出正确选择。”

“所以他们会替亡魂选择光明。”

秦胤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很冷。

“替亡魂选择。”

元伦抬手，将黑色羊皮卷重新卷起。

“活着信什么，是活人的事。”

秦胤接过后半句。

“死后被谁强行带走，是阴司的事。”

古尔越看着两人。

“龙州边境刚刚出了案子。”

屏幕画面切换。

一处河谷渡口出现在众人眼前。

河边停着几辆烧黑的运输车。

现场已经被封锁。

对外说法是危化品泄漏引发低温爆燃。

真实照片里，三具尸体并排躺在防护布上。

他们面容安详。

眉心各有一道淡白羽纹。

像一片小小羽毛落在皮肤里。

古尔越道：“龙州北境，灰河渡口。”

“死亡三人，大夏边境运输人员。”

“现场还有黑烛钉阵残留。”

“但死者魂魄全部失踪。”

元伦立刻起身。

秦胤也站了起来。

元伦看向他。

“我去。”

秦胤道：“一起。”

元伦看向秦胤衣襟下的尸斑位置。

“你的伤没有恢复。”

“我顶得住。”

秦胤语气平静。

“大夏境内丢了魂，我去看看。”

元伦没有再劝。

古尔越道：“龙州局已经封锁现场。注意，黑袍会可能也在附近。”

秦胤道：“知道。”

通讯结束。

冥河渡舟再次显形。

狱铁孽龙也从楼外阴影中抬起头，黑铁龙鳞间的狱火尚未完全恢复，却仍发出低沉龙吼。

心喵儿迅速跳到窗台上。

“我也去。”

元伦看向她。

“边境危险。”

心喵儿从身后掏出一顶小安全帽戴在头上。

“我是信使，也是取证人员。现场照片、证物封存、跨境文件留痕，都要收……都要专业处理。”

青黑蛟龙道：“你刚才是不是差点说收费？”

心喵儿眨了眨眼。

“专业处理本来就需要费用。”

秦胤道：“跟上。”

心喵儿立刻跳上狱铁孽龙背部。

半个时辰后，众人抵达灰河渡口。

这里位于龙州北境。

河水从山谷间穿过，再往北便是罗刹远东与漠北交错地带。

现场已经拉起多重封锁线。

普通救援人员撤到外围。

异管局外勤守在内层。

空气里残留着冷火烧过的味道。

不是普通焦味。

更像蜡油、铁锈和雪水混合在一起。

血雨刚落地，便低头嗅了嗅。

镇狱凶犬的白瞳微微亮起。

“没有正常魂味。”

元伦问：“什么意思？”

血雨走到三具尸体旁。

“人死之后，魂离体，会有股味道。”

“怕，疼，挂念，怨，舍不得。”

它抬起头。

“这里太干净。”

秦胤看向尸体眉心的淡白羽纹。

三名死者嘴角都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临死前看见了极美好的东西。

元伦抬起手。

三生轮悬在尸体上方。

轮影缓缓转动，照向三具尸体。

正常情况下，只要魂魄没有被彻底打散，三生轮至少能照出一缕去向。

可这一次，轮影中只剩一片白光。

白光里有模糊钟声。

还有极远处传来的圣歌。

元伦眼神冷了。

“魂路被改了。”

心喵儿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照。

她拍完尸体，又跑到运输车残骸旁。

很快，她从车底拖出一根半焦的黑色长钉。

长钉尾端刻着黑烛符号。

“黑袍会的东西。”

元伦接过长钉。

万业寂灭珠中飞出一颗菩提珠，贴在长钉表面。

长钉里残留的画面被业丝拖出。

夜色。

黑袍猎魔人埋下长钉。

黑烛火线封住渡口阴路。

他们似乎想监视或堵截什么。

随后，画面被一片白光覆盖。

白光从黑烛阵内部亮起。

几名大夏运输人员死后，魂魄刚离体，便被圣歌牵引，茫然走向一扇银白门户。

门户后面，是宁静花园、白石长阶和温柔钟声。

其中一名死者似乎想回头。

他嘴里念着妻子的名字。

可圣歌落下后，他脸上的犹豫迅速散去。

名字也从他的口中消失。

他微笑着走进白银门户。

画面断裂。

心喵儿的猫毛微微炸起。

“这比恶鬼吃魂还吓人。”

血雨低声道：“魂还在。”

元伦道：“但已经不走阴路。”

秦胤伸手按在尸体眉心白羽上。

白羽圣痕亮起微光。

一道温柔女声从光里传出。

“迷途之魂已得安宁。”

“请勿再将他们拖回黑暗。”

血冕哀恸瞬间抬起剑锋。

莉莉丝声音森冷。

“主人，让我把这片羽毛切下来。”

秦胤没有立刻动手。

他看着那道白羽圣痕。

“你是谁？”

那道声音没有回答身份。

只有圣歌从白光中缓缓流出。

“痛苦已经结束。”

“迷茫已经远去。”

“他们将在圣堂中安睡。”

秦胤五指收紧。

鲜血权柄的暗红刑纹从指节浮现。

白羽圣痕被他硬生生从尸体眉心拽出。

圣光与血色刑纹相撞，发出细微裂响。

那道温柔女声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亡者需要慈爱。”

秦胤冷声道：“亡者需要归案。”

他掌心狱火一燃。

白羽圣痕被烧成灰烬。

远处河谷尽头，忽然响起一声钟鸣。

所有人抬头。

灰河上方，短暂浮现出一扇极淡的白银天门。

门后有圣堂，有花园，有安宁祥和的光。

光中，隐约立着一尊六翼女性天使圣像。

她低垂眼眸。

脸上带着慈悲。

只出现了一瞬，白银天门便消失不见。

元伦握紧镇狱王戟。

万业寂灭珠在他腕间一颗颗浮起。

秦胤站在三具尸体前，黑色镇抚军装被河谷冷风吹得微微作响。

他没有看远处的黑烛钉阵。

也没有看那几辆烧毁的运输车。

他的目光停在白银天门消失的位置。

“通知总局。”

秦胤说道：“这不是黑袍会单独做的事。”

元伦点头。

“圣堂已经进来了。”

血雨低声补了一句。

“它们在抢魂。”

秦胤转身，看向北方。

那里是罗刹远东。

也是白银圣光第一次伸进龙州阴路的方向。

“那就把手剁了。”

同一时间。

罗刹远东修院深处。

黑色修院被大雪覆盖。

修院中央新建的白银教堂里，那尊六翼女性天使圣像缓缓睁开眼。

圣像前，几名黑袍审判官跪在地上。

更远处，伊利亚脸色苍白，肩头还缠着染血绷带。

他看着圣像睁眼，眼底没有敬畏，只有深深的不安。

圣像流下一滴银白泪水。

温柔声音回荡在教堂中。

“罗刹的孩子仍在异端中挣扎。”

“大夏的孩子仍在无信中迷路。”

“他们都需要被洗涤。”

黑袍审判官低头祷告。

伊利亚却缓缓握紧了拳。

圣像抬起眼，望向遥远东方。

“阴司的门已经破碎太久。”

“该让亡魂回到光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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