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6楼] 第276章 你们是来找姜大夫看诊的吗？

顾叙年一步步往前挪行，肩头仿佛压下千钧重物，整个人被连绵困顿裹挟。

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脚下如同踩满无数锋利刀尖，痛苦与压抑四处扩散。

他穿一身深蓝色粗布衣裳，衣领紧密扣合，高高竖起，遮掩大半脸庞。

头顶戴一顶帽子，帽檐压低，贴合眉骨，眼眸隐于浓厚阴影，不露任何端倪。

与此同时，顾叙年还特意将自己的半张脸偏向一边，让那块布满伤痕、面目狰狞的脸颊正对自己的父母。

此时此刻的他，宛如一只曾经遭受过重创的孤独野兽，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拼命想要掩盖住自己最为脆弱和不堪一击的地方，唯恐有任何一点会被别人发现。

街巷之内几乎看不到任何人影。

寥寥几位老街坊早早起身，推开家门泼洒清水，打理自家小院。

几道目光闲散游离，掠过巷子口路过的一家三口，可视线停在顾叙年身上时，众人动作齐齐一顿，随即飞快错开。

无人开口言语，也无人驻足观望。

然而，就是这样短暂而细微的一瞥，像一根细小如牛毛般的针，深深地刺痛了他的骨髓。

这种感觉让顾叙年浑身一颤，身体突然变得僵硬无比，原本挺直的脊背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支撑一般，瞬间紧绷起来，如同一块坚硬的木板。

与此同时，他脚下的步伐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似乎想要尽快逃离这个令他感到窘迫和难堪的地方。

那仓促而慌乱的动作，流露出一种明显的仓皇失措之感，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狼狈不堪。

就这样，顾叙年咬紧嘴唇，低着头，艰难地挪动着双腿，一步步向胡同口走去。

葛秀茹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一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狠狠地揪住她的心口一般，让她喘不过气来。

而眼眶更是一阵阵地发热，滚烫滚烫的，要燃烧起来似的。

但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硬生生地把那股汹涌澎湃的酸楚之意给憋了回去。

她加快脚步追上前去，并巧妙地侧身移动半小步，悄无声息地挡住了儿子的身体，隔绝开四处飘荡、充满审视意味的视线。

此时此刻，顾长征独自一人走在队伍的最边缘位置，他自始至终都保持沉默不语，没有出声。

他那双粗糙厚实的大手紧紧握成拳头状，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压抑和深深的无奈感。

当他们走出狭窄幽暗的巷子后，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已经来到了护国寺的主干道上！

这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不少老人提着菜篮，认真挑选着新鲜的瓜果蔬菜。

还有些闲庭信步的行人，悠然自得地提着鸟笼漫步街头。

当然也少不了一些步履匆忙赶着上班的路人们……

一时间，各种嘈杂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有趣的市井生活画卷。

顾叙年把头垂得极低，几乎要贴近地面，下巴紧紧地抵住领口，恨不得将整个人都缩进衣服里藏起来。

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兽。

突然间，他的呼吸彻底乱了，原本平稳的气息变得急速又失序，胸口也随之剧烈地起伏不定。

他死死攥紧手里的布兜。

浓烈的悔恨翻涌而上，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暗自懊恼不已：我真的不该跟出来！

这些年来，他试过无数民间偏方，涂抹过各式各样的药膏，跑遍大大小小的医馆，四处寻访乡间赤脚医生和民间行医人。

每个人都说，自己有办法消除疤痕，治好他的脸。

然而现实，却一次次让他失望透顶。

时至今日，他依然面对那张布满狰狞伤疤的丑陋脸庞，终日躲藏在那间狭窄幽暗的屋子里，甚至连照镜子的勇气都没有。

日复一日地逃避人群，与世隔绝，过得既窝囊又憋屈的生活。

顾叙年脚步顿住，身后的顾长征与葛秀茹也随之驻足。

一家三口站在街边墙根下，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无人刻意驻足，也不会无端催促。

街面人流穿梭，四处一片喧嚣。

骑车赶路的工厂工人、前往单位上班的干部、带粮本置办采买的街坊穿行街巷。

沿路林立国营副食店、粮店的标牌，人声动静交织混杂，反倒将他们身旁这片角落，衬得孤清寡静。

葛秀茹悄悄侧过脸，望见儿子帽檐下方露出的半截下颌。

皮肉绷得僵硬，腮部咬合很紧，不用问也知道，孩子心里堵得有多难受。

那些空洞的宽慰言辞，她半句都说不出口。

长年累月的煎熬，旁人异样的目光，终日躲藏度日的窘迫，种种委屈与难处层层叠加，绝非几句简单劝慰就能消解。

她默默将收纳手绢、零钱与病历条子的布兜换到左手，右手垂下，贴住顾叙年的胳膊。

隔着厚实的粗布褂子，一点体温悄然传递过去。

“叙年，咱今儿就去护国寺胡同卫生院那边，去找姜大夫问上一问。”

“我和你爸绝不会强迫你抓药调理，更不会逼你勉强诊治，先听听姜大夫的看法和建议。”

怕他身子绷得太紧，她顺着眼前的光景又补了句：“这条街上多是国营铺子，来往行人不少，但大伙各顾各的事，没人会看你。”

“不必太过拘谨，别有心理负担，若是待上片刻，你心里觉得憋闷、承受不住，咱们立马转身回去，绝不耽误行程。”

“回去刚好赶上家里煮粥，灶台还留有温热小菜，咱们回家继续静养。”

一旁的顾长征木讷寡言，性子向来强硬，不会说软话。

但是见儿子这个样子，他还是压下了粗粝的嗓音，附和葛秀茹的话：“儿子，听你娘的话，不管你怎么选，我们都依你。”

“要是心里实在抵触、不愿看诊，咱就直接回家，没啥过不去的坎，往后的日子照样能过。”

夫妻俩一柔一朴，不讲大道理，句句都是心里话。

顾叙年一直垂着头，身形僵得笔直，双肩紧紧绷紧，久久没有动作。

四周投来的视线、往来穿梭的行人，一层层将他裹挟笼罩，压得胸口滞闷沉重。

几人就这般静静僵持许久，葛秀茹心头渐渐软下，已然打算带孩子折返归家。

顾叙年慢慢松开紧咬的牙关。

他缄默不语，一言不发，抬起脚，重新向前挪动。

步伐比先前更坚定，但也更慢，每一步都走得迟疑难熬，单薄的脊背缩成一团，整个人又落寞又压抑。

卫生院到了。

周院长站在门口和同僚商讨事务，瞥见一家三口走来，视线在顾叙年身上稍作停留，并未多言，侧身让出通路。

周院长淡淡道：“你们是来找姜大夫看诊的吗？姜大夫已经在诊室里面，直接往里走就好。”

顾叙年的脚步在门槛前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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